不論是部落格、電子報、還是到大學演講，我投入知識分享多年，有一個始終沒解決的內耗：大家都想聽成功指南。
但我真的講不出「只要做 X，就保證達成 Y」。
很多人找我聊職涯，都想聽我說：「只要學會 SQL 跟 Python，你就能成為資料科學家」，或者「只要認真學英文，你就能加入外商、拿到更高的薪水」。
這每一句話我都講不出來。我心中真的不認同，我說不出口。
我自己每天都在做這些事，練程式、學 AI、唸英文、讀數據分析的案例研究，但我從來不認為只要執行了，就「保證能」達到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職涯目標。每次站在大學的講台上，看著台下充滿希望的學生，我都有個不敢說出口的真心話：
我要是真的說出口了，誰還聽我講話 ಠ_ಠ
這就是我的內耗。我想透過寫出這篇文章，梳理自己這個想法的來龍去脈。
成功學究竟是哪來的？#
去博客來看看商管暢銷書排行榜，你會看到傳奇企業家的「十大決策原則」、成功投資人的「五個思維習慣」。彷彿只要夠聰明、夠努力、夠有遠見、精密計算你的下一步，成功就是必然結果。
不是，沒這麼簡單。
（圖片來源：Unsplash）
我前陣子閱讀 Vincent 的文章 後學到，早在 1950 年，經濟學家 Armen Alchian 就在論文《Uncertainty, Evolution, and Economic Theory》裡挑戰了這個觀念。
他把市場想像成一個巨大的篩選器。市場不會獎勵最聰明的企業，但它會淘汰不適應的企業。那些留下來的「成功者」，很可能只是恰好站在聚光燈下的倖存者，而不是有先見之明的預言家。
簡單來說，那些現在看起來成功的人，一開始根本無法預測自己會不會成功（但他們每個都相信自己會成功）。
最諷刺的地方在於：成功之後，人們會為他們歌頌、倒推出一套嚴謹的決策邏輯、寫出英雄故事，並真心相信那就是成功的原因。
Alchian 舉了一個加油站的例子。想像幾千個創業者，在沒有市場數據的情況下，隨機把加油站蓋在城市各個角落。一年後路網改變，幹道旁的加油站賺得盆滿缽滿，偏僻小路的紛紛倒閉。
現在去採訪那些賺錢的老闆，你覺得他們會說什麼？
「我當時就看準了這裡的發展潛力」
然後聽到這段話的人，會覺得「這個人很有商業頭腦」。
但那不一定是真相，只是人類的敘事本能在運作。大家都喜歡聽故事，所以大家都在寫成功者的寓言故事；或者反過來說，如果不硬寫出「因為他很聰明，所以他成功」這個簡單的因果邏輯，我們貧乏的腦袋難以合理化這個故事。
我們會忽略實際上更大量的失敗例子，要是採訪那些在偏僻小路旁邊蓋加油站的創業家，我相信他們會說：
「我當時誤以為這裡有發展潛力啊 (´Д` ) 」
成功學就是這樣誕生的：我們只聽到了留下來的人說話，從來聽不到消失的人的聲音。
數字說話：運氣比才華更能解釋成功#
如果你覺得 Alchian 的論點只是理論，義大利卡塔尼亞大學的研究團隊做了更進一步的模擬研究：先不說夠不夠努力，就算你超有才華，也同樣不保證能成功。
這個研究團隊用電腦模擬一個社會，觀察才華與運氣如何共同決定成功。這項研究後來以《才華與運氣：隨機性在成功與失敗中的作用》為題發表，並在 2022 年獲得了搞笑諾貝爾獎經濟學獎。
研究的設計很簡單，有 1,000 個小小虛擬人，每個人有不同的才華值，才華分佈符合常態分佈（大多數人才華水準都差不多，極端優秀或超級笨的人很少）。這 1,000 個小人模擬了 40 年的工作生涯，途中會隨機遇到兩種事件：
- 綠點（幸運事件）：財產有可能翻倍，而且是才華越高的人、財產翻倍機率越高。
- 這裡模擬的是：才華值越高的個體，越有能力把握機會、利用好機運來增加財富
- 紅點（不幸事件）：不論才華高低，財產直接減半
- 不論才華多高，都無法抵禦突發疾病或意外帶來的損失
有趣的是，模擬結束後發現：財富最高的人，幾乎不是才華最高的人。
（圖片來源：才華與運氣研究論文）
第一名通常是才華大約在平均值左右、但一生中幾乎沒遇到紅點、又恰好遇到多次綠點的人；才華極高的人，一旦撞上幾個紅點，資產就可能趨近於零。「倖存」比才華或拚命努力更重要，有沒有覺得跟剛剛 Alchian 的論點很像？
這個模型解釋了現實世界的謎題：明明人的才華呈常態分佈，但社會財富卻不是同樣的常態分佈、大家的收入水準不是 90% 都接近平均值，反而是呈現極端的冪律分佈（20% 的人擁有 80% 的財富）。這個落差，大部分只能用運氣來解釋。
我們要是能客觀看成功（例如致富）的要素，運氣的重要性遠遠大過才華以及努力。但是人們不會喜歡這個觀點，這讓我們失去「人生可以掌控」的這個希望。
而且，難道這表示努力沒有用、我們不該努力、人人都該躺平嗎？
並不是。
努力是在買彩券，不是保證有回報#
整理了這些以後，我對「努力」有了一個比較和平的理解方式：努力的本質，是在買彩券。
（圖片來源：Unsplash）
你想中獎（獲得巨大的回報），還需要時勢和環境的眷顧。努力讓你買得起更多張彩券、買得更久，這會持續提高你中獎的機率，但再一次：這不代表一定中獎。
更重要的是，你連自己買的是不是「對的彩券」都不會知道。
方向本身也是運氣的一部分。你今天選擇投入的領域、學習的技能、付出的時間，即便是根據當下最理性的判斷所做的選擇，都可能因為環境轉變而變得不合時宜。沒有任何人能在行動的當下，保證方向是正確的。
過去十年，軟體工程一度是最熱門的選擇。薪資誘人、人力需求旺盛，大批學子湧入資訊工程學習，甚至遠赴美國攻讀電腦科學碩士、博士學位。這些同學都非常努力，而且根據當時的經濟情勢做出了完全理性的判斷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。
然後 ChatGPT 出現了。
AI 可能取代程式設計的氛圍開始蔓延，科技業大規模裁員，人才招募速度急速放緩甚至縮減。這些懷抱巨大希望投入軟體工程的同學，突然發現門被關上了。
他們有做錯什麼嗎？沒有。他們不夠努力嗎？不是。
他們只是買了一張彩券，然後中獎規則在開獎前突然改了。
這就是為什麼我講不出「做 X 就保證 Y」，這句話在邏輯上根本不成立，不存在成功方程式，也不存在成功學。
如果說迷信努力有什麼危害，我覺得最大的危害不是努力本身，而是它帶來的錯誤期待。如果你真心相信努力一定有回報，當回報沒有如期出現時，你不只是失望，你可能會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、懷疑所有的努力有沒有意義。這種崩潰，往往比挫折本身更難承受。
努力沒有錯。我們需要調整的是對努力結果的預期。
結語：每天都在努力，也每天期待新的明天#
我自己也在實踐「把努力當成買彩券」的想法。
我花很多心力在每一篇部落格文章上：蒐集證據、查找資料來源，被讀者批評了就修改，反覆潤稿。但我的部落格流量並不高，我也不認為每篇文章都能對讀者產生什麼革命性的影響、或者得到更多強者的認可。
我之所以能繼續寫，是因為我持續練習不用「獲得回報」的期待驅動自己。
如果我用期待驅動寫作，流量特別低的時候，我就會覺得自己的努力毫無意義。這種失望會摧毀我繼續寫下去的心情，我不想讓這件事發生。
所以我把每一篇文章都當成一張彩券。寫完了，發佈出去，然後放手。如果今天這張沒中，沒關係，明天我繼續寫、繼續努力，就是再買一張新的彩券。我永遠期待明天那張會中獎。每天都在努力，也每天期待新的明天。
這顯然跟躺平很不一樣吧！這是我讓努力變得可以持續的方式。
這單純是我的人生哲學，當然不是真理。如果你有不同的觀點，如果你真心相信「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」，你是對的，而且我會非常羨慕你。
相關資料：
- Armen A. Alchian, Uncertainty, Evolution, and Economic Theory (1950)
- Alessandro Pluchino et al., Talent vs Luck: the role of randomness in success and failure (2018)
- 謙卑不是認輸：打造會自我修正的存活系統 — Vincent Cheng-Wen Yu